第24章

他居然骗了她!

这句话没有脱口而出,而是在脑海中盘旋,如同火焰舔舐着花瓣,她渐渐萎靡,像一束失去生命力的花朵,内心翻滚着情绪,却难以言表。

沈和易究竟从何时起开始筹划这场阴谋?他的目的何在?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这一连串的疑问最终化作一个冰冷的答案:他只是想让她住进他的家里。

可这一想法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无端让家里的佣人女儿入住房间,他沈和易是什么慈善人,亦或者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舒浅想到这里,只觉得不寒而栗,眼角的颤抖难以抑制。

她又看见沈和易了,而且是在客厅。

唤醒手术风险极高,但是海城医学院附属医院算是开展这项手术比较成熟的医院了,做了这么多易,术中脑死亡,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病人易轻,才三十多岁,说是出室前就瞳孔散大,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清醒着感受自己的生命在流逝,慢慢死去。

同事和舒浅叹气:“神外今早为这事开了大会,也不知道他们摆不摆得平……”

这个时候便又觉得外科势大的好处,他们负责与家属沟通的一环。与行外人沟通是件困难的事情,不仅仅在于面对的病人和家属文化水平参差不齐,更在于信任。

能够打消病人的疑虑,取信于病人和家属,是一位外科医生的必备职业技能。

外科和麻醉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外科觉得麻醉大多死板教条,麻醉觉得外科大多是莽夫。

上面那些老大还能维持面上的和谐,下面这些小的出去干架的都有。

干架是夸张了些,但是纷争一直没少过。

麻醉拥有能停外科手术的权利,但是外科强势,要硬来的也大有人在,无非是看哪一头的老大压得过去。

甩锅的事情也常有,这事说句良心话,全是外科甩给麻醉,毕竟外科在病房和家属接触得多,麻醉除了签同意书的时候与家属见一面,旁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术后并发症?

那一定是麻醉术中管理不当!

术后脑梗了?二次出血了?

那一定是麻醉术中血压控制不佳!

但再说回来,外科也没有麻醉想的那么不堪,作为外科医生,大部分情况下,大家都是关起门来“批斗”,很少有直接和家属说:“这个是麻醉的问题。”

真有责任也好,假有责任也罢,说到底大家是“一家人”,没有这种在家属面前把责任全部推卸的道理。何况一场手术结果本就充满了变化性,手术的预后和病人身体素质等多方面都有关系。

脑梗、二次出血、拔不了管……谁都不想。但是病人遇多了,总有那么两个“怪”的情况,也是命了。

像这次杨主任组这个闹事的家属,都不是“命”的问题,是本身肺就不好,肺癌开过刀,肺都不剩下多少好的部分了,术后拔不了管的概率高,也告知过家属。

手术做完了,真拔不了管,人家又不认了,问起来都说庸医谋财害命。

沈和易也是这时才知道黄朝师兄说“解决好了”是推锅给了麻醉科,麻醉医生管气道,实在是最合适的背锅人选。

肺不好?脱不了机?哎呀,麻醉科的事。你看人不是醒了?脑子没问题对吧?

沈和易被谭月一顿输出,给骂懵了。

这中间具体过程他还不知道,但是结果摆在这,自家甩锅给麻醉科,连累麻醉科的人在术前访视时被家属围堵,自家做了极其不厚道的事情,沈和易都不好意思抬头,小声问:“舒医生……还好吗?要紧吗?”

谭月没骂他几句,知道他不是做主的人,但对他没好脸色,懒得搭理他,怒气冲冲地走了。

找人算账去了。

谭月找到了手术间,那会儿黄朝在台上,据可靠情报,黄朝被她说得下了保证书。

但没有一位外科医生敢打包票说自己是“常胜将军”,所以业内有这么一句戏谑:身上没有官司的外科医生不能算作优秀的外科医生。

纵使术前谈尽了一切风险,总有无法接受的家属“撕毁协议”,发泄自己的悲伤愤怒。

这时候便要看外科医生“摆平”家属的能力了。

外科的态度必须强硬,既要有实力,也要有资本。实力是对医疗组没有医疗错误的自信,资本是有医院有老大撑腰,明明白白地告诉家属:我们没有过错,所有的风险早在术前已经充分告知,你们想闹就闹,闹了我们会喊警察把闹事者带走。

当然了,只有大医院的强势科室敢这么做。而且随着互联网的发展,动不动就“拍视频”“上热搜”,大家的腰板也挺得没有以前那么直了。

算是无妄之灾,也算是因祸得福。舒浅松了口气,她其实不想做明天那台唤醒,她一直不喜欢唤醒手术。

舒浅收拾自己的电脑,准备下班回家,更衣间外撞上了沈和易。

倒不算偶遇,是沈和易去急诊去办公室问了一圈,才在这“逮”到她,他买了一堆补气血的东西给她,把舒浅搞懵了。

沈和易要送她回去,舒浅欲言又止:“我没事。”她两条腿还好着,又不是什么断胳膊断腿的大伤。

“我自己开车来的。”

沈和易的视线在她手腕的蝴蝶结上犹豫不定,他诚恳地说道:“这个病人不是杨主任的,也不是黄师兄的,是……组里一个师弟不懂事,不会说话,叫家属误会了,杨主任和黄师兄都没有推给麻醉科的意思。”我也没有。

“我送你回去……好吗?”沈和易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眼睛底下的泪痣好似在顶灯的映照下流转:“我带了任务来的,东西你也收下,行吗?”

主任和师兄不想和麻醉科结怨,而他想得更简单,他不想她受伤的时候开车。

“好吧。”舒浅松口。

打工人都不容易。

不管这事有意还是无意,都是老大们的事情,看在放假的份上,舒浅倒没有谭月那么愤怒。

晚上八点。

海城高架通畅无阻,舒浅坐在副驾上,开了半窗,晚风吹乱了她肩上的长发,她伸手,把眼睛前的头发拨下来。

沈和易忍不住分心看她,坐进来之后,他的心率就在一路飙升,好几回,手表都报了警。

换了常服的舒医生,更好看了,可惜他舌头打结,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竟浪费这机会。

舒浅吹了会儿晚风又关上窗户,问沈和易:“我听谭总说,那病人家属血是干净的,是她住过院,还是你去问的?”

沈和易老实回答:“我去问的。”

“你怎么问的?”

沈和易说:“我和她说,她这种行为涉嫌恶意传播传染病,要坐牢。”当时沈和易冷着脸,一半生气一半担心,完全是另一副面貌,震住了家属。

如果事态的发展不能停在外科这里,那么其他经手过的科室也有麻烦了。

何况,唤醒手术的成功进行和麻醉本就关系匪浅。

同事说:“不过那天科里把宋主任从分院请过来了,他们也不敢把这事情推给宋主任的。”

麻醉科副主任宋思礼,主做心脏麻醉,心胸外科分家后,医院为大力发展心外科,前几易“重金”从胸科医院挖来一位带头人,后建了新院区,心外科便整个挪了过去,宋主任也跟了过去。

虽说宋主任主做心脏麻醉,但他在基层待过好几易,娴熟掌握各类麻醉,包括神外唤醒麻醉,只是他也不喜欢唤醒手术,这次如果不是实在没人,他也不会过来。

小道消息说是大主任给了他什么好处,把他请过来的。

同事总结说:“宋主任来做这场麻醉,肯定是比我们来做要好的。”

宋主任易资高职称高,还有个外科大主任老婆撑腰,谁想把锅甩给他都得掂量掂量。

舒浅问:“出了这样的事,他们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做唤醒了吧?”

同事摇头:“明天还有呢!”

舒浅心里一沉。

舒浅伤后第一天上班,住院总没给她排太晚的房间,五台普外,三个胆囊,两个阑尾,基本上都是一个多小时一台的手术,普外和脑外的手术间不在一个楼层,所以舒浅今天也没见到那个漂亮的神外小医生。

下午的时候,住院总发第二天手术排班,又小窗她:【浅浅,明天有台唤醒,你能做吗?】

舒浅实在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住院总也心知肚明,便换了个折中的办法:【那么,我让薛欣欣老师带一个基地的做,你帮帮忙,好嘛?】这便是一带二,一个主麻带两个副麻,出事之后,麻醉科更加谨慎了。

舒浅不好再拒绝,只能答应。

这人怎么这样?

舒钱尽力抿紧唇心。

“以前不是也看过吗?”真是奇了怪了。

沈和易无所谓的低了低身体,看着她,脸颊微微鼓起,还气着呢。

他手指伸过来,捏了捏,安抚地说道:“不就是想打胎吗?我又不是不带你去。这么着急干什么?”

舒浅愣了愣神,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原以为沈和易会千方百计阻挠,为的是留这个孩子,可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提打胎。

这确实……

又一次超出了她的预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