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浅当然得跟他回家。
不然她去哪里?她又没有家。
说到底,舒浅还得感谢他。毕竟他做到了车接车送,衣食无忧。
那为什么舒浅还不愿意说真话?
是他很可怕吗?
车子停下,车窗打了上去,映射着沈和易清冷俊美的容颜,垂下来的眼睛显的他睫毛格外纤长。象征性握了下方向盘,脑袋在沉思中。
不应该啊……
他已经尽可能的做到了柔和对待舒浅,就算知道了她骗了他,也没有对她生气。所以问题出在哪里呢?
人总是对待某些事情一知半解,既然如此,那就直接问问当事人吧。
他踩着油门,车子一跃而过路灯。
舒浅的心情随着油门越压越大而跟着起伏不定,她连忙握住车窗上的扶手,惊恐提醒道,“沈和易,你是不是看错颜色了,那是红灯,红灯呀……”
在她的提醒下,结局无济于事,反而加剧了速度的飙升,直逼八百码。
猛烈的风直接往她嗓子眼钻,直捣她心腹深处,她只能抿进牙冠。
“舒浅,我知道啊。”
他又不眼瞎,也不是色盲,基本颜色还是能认出来的。他只是想飙飙车,享受下肾上腺素飙升的感受。
不过这速度还是太慢。
普通车的基本性能还是不如跑车,对此,他感到惋惜。锤了下方向盘,发出鸣笛声。
“舒浅,我带你去看赛车比赛吧。”
她肯定没看过,会感到新奇,届时再压个几百万去买卖输赢,她又会露出不可思议的模样。
不过下一秒,就被他自己给打破。
因为舒浅说了句,“什么?”
言语中的惊恐就要划破天际,他连忙停下速度,忘了舒浅还在车上。
低哑的声线搭载着亲昵的称呼,明明话音都已经落下,可她还觉得余音宛若盘旋空中的纸飞机一般,久久不能停息。
舒浅被沈和易拥在怀里,她双手没有落处的抵在他温热的胸膛,却没做出什么推阻的动作。
只是略略低着头不出声。
还沉浸在他刚俯身说话时那张脸凑近她的场景中。
恍神间,她好像还能捕捉到心跳微微加速的震颤。
沈和易看着怀里的人,见她不给什么回应,放在她腰上的手不安分的用了些力,将她又往怀里揽了下。
他询问道:“上去睡觉吗?刚才不是说好困了?”
舒浅缓缓抬眸,对上那双炽热又深邃的眼睛,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怎么睡?”
沈和易轻笑,唇角微扬,意味不明的重复着她的话,“怎么睡?”
他若有所思,“搂着?抱着?”
“还是太太有什么别的睡法?”
他尾音拉长,“我倒是都很愿意配合。”
舒浅望着他,视线下移落在那双薄唇上。
回过神来她又眨了眨眼,不自然的别开了视线。
“我和他没有那么亲近。”
沈和易看向怀里的人,嗓音略有低沉的说道。
“从小就没在一起生活过。”
舒浅神色微怔。
她以为的这一段小插曲已经结束,更没想到沈和易会和自己说这些。
有关沈家的事情,舒浅并不是一无所知。
只是这些年,不论是港城人还是身边亲近的熟人,都没人将那些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若不是今天碰到沈嘉茂,她真的不会想起来。
内心的慌乱和无措让她并未逐字阅读,可只是乍眼看去就已经了然内容。
落于她眼前的这幅订婚书上的瘦金体不失挺拔和力度。
低低暗语随着男人停住的脚步,隐匿在交汇的视线中。
沈和易扫了眼舒浅身旁的男人,嘴角噙着笑意接上自己刚才的话,“我找舒小姐有些要紧的公事要谈。”
要紧、公事。
这两个词从任何一个人嘴里说不出来恐怕都要比从他这的信服度要高。
可尽管知道这是他胡乱编排的理由,晁嘉言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也只是笑了下,识趣的就着台阶下来,“既然这样,那你们先聊。”
又望向舒浅,嗓音轻缓的补了句:“原本就是我唐突了,舒小姐别放在心上,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聊。”
舒浅笑了下以示回应。京大实验楼四楼,买了夜宵回来的段泽明看到实验室里不应该出现的身影愣了瞬,随后敲响厚重的玻璃门。
里面的人看来,护目镜下线条流畅的脸暴露在白昼灯下。
那双眼睛被灯光勾勒,敛于纤长睫毛投落的阴影里,清明透彻。看过来时,带着疏离又毫无情绪的波动。沈和易将记录本放回原位,骨节分明的手指取下眼前的护目镜,视线最后检查所有设备无恙后,信步走向休息间。
“你不是参加你哥的婚礼么?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呢。”段泽明解开拉面袋子,“诶,你猜今天谁又来找你了?”
对面自然没有回答,段泽明也不恼,自顾自道:“陈老师!她今天又来实验楼找你了。”
沈和易一顿,在他对面那张摆放整洁的桌子前看来,“她进了?”
“没啊。”
沈和易无情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动作,仿佛段泽明刚刚说了句不关痛痒且浪费他时间的话。
段泽明见状坐不住了,不死心凑过去,“你真不和道她什么意思吧?你就这么忍心看着那么琼花玉貌的姑娘——”
被无声的警告,段泽明死心,“好好好,我吃饭吃饭。”回去的路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四下安静,被沈和易听了个正着。
“除了实验就是上课,这世界上没其他能干扰你的了,真清心寡欲第一人。”
翻看试验资料的沈和易动作一顿,指尖无意压在写满笔记却平整某一页,想起舒浅。
那晚她喝醉了又哭又闹,手上还不老实,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又说快点,搞得沈和易束手无措。
那是他见过的,比段泽明话还多的人。
记忆中,她大学似乎不是这样的。
沈和易原本以为第二天她会解释他们的关系,非但没有,人还消失了。
想起晚宴上一闪而过的身影,他立马顺着方向找过去,却什么也没找到。又顺着所有路线找了遍,结果都是一样。等回到宴会厅,熟悉的音乐和欢笑声依旧,没人注意他的离开,仿佛他未曾离开。
就像那晚,除了他们两个,不会再有旁人和晓。
他竟是,又被抛下的那个。
“诶,今天的数据你看了吗?”注意他的走神,段泽明稀奇,“你心不在焉的时候,想谁呢?”
收回思绪,沈和易面不改色撒了谎,“一会儿再试一下电场强度。”
“没劲,你这个工作狂。”
“嗯。”
晁嘉言离开口,舒浅才将视线落在眼前的人身上。
“好久不见。”沈和易扬了扬眉说道。
算下来倒确实是很久没见了。
舒浅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他,更没想到他会过来和她打招呼,帮她解围。
一时间称呼在脑中晃过好几个,最后她选了个最为得体的,嘴角扯了个笑地问道:“不知道沈先生口中提及的要紧的公事是什么?”
沈和易轻笑了声,话音带着浅浅懒散,“想和舒小姐喝杯酒。”
话音刚落,耳边就响起杯壁相碰,细小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清脆声。
舒浅迎上他的目光,眼中的疑惑表达的恰到好处。
沈和易挑眉,像是看出她的困惑--
这算得上是什么要紧的公事。
他解释道:“不那样说,怕舒小姐今晚都腾不出时间。”
舒浅没做声,只是看着他,似是想从他眼中探求到真正的原因。
沈和易不再隐藏,“确实是有事情要找舒小姐。”
沈和易眼睛扫了下周围,询问她:“换个地方聊?”
许久未见,突然出现说找她有事。
她确实挺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的,也就应了下来。
迎面而来的庄重感在此刻倒是远远盖过了她心中的震惊。
在这之前,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份东西的存在。
“早年时候祖父与舒小姐的外祖父交好,在舒小姐百日宴的时候两人定下这份婚书,这几年祖父身体一直不好,上个月病情加重,全家上下都在老宅陪护,这份婚书也是那时才交到我手上的。”
沈和易见身前的女生抬起头,才缓缓地道明这一切的缘由。
“他老人家说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婚书的存在。”
说到这的时候沈和易放慢语速,挑眉看向她,意有所指,“不过现在还多了你和我。”
生意场上讲求强强联合,对于舒家和沈家这样的百年世家更是如此,虽然根基深厚,但是难保未来不会出现差错,总要精心的铺好后路,以保全家族能够长久昌盛。
联姻便是其中最常见、最有效的方式,不论未来谁处于优势,都会顾忌着那一纸牵扯。
明面上看着是互利互惠,背地里其实是一种制约,都暗自给自己谋划好了万全的路。
这些道理,不用人明说舒浅也都知道。
他说的这些不过是为她简明了婚书的原因,但她不解的还有他为什么要单独的来找她,告知她这些。
他大可以直接将东西交由家中,好让长辈们出面商谈。
舒浅视线从卷轴上离开,她回过神来,不自觉的坐得更直了些。
从小的成长环境与教育中,她早已耳濡目染的有了远超同龄人的镇静,所以即使现在心中震惊、困惑、混沌等等情绪交织,也可以在脸上做到不为所动。
舒浅问他:“沈先生给我看的目的是什么呢?”
她猜不到。
沈和易俯身向前,凑近了她几分,捕捉到她眼中片刻的躲闪,伸出手来落在婚书上写着两人名字之处。
舒浅眼睛顺着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最左边与自己名字并齐的名字上已经按过手印。
沈和易抬手,指尖点在上面敲了两下,嗓音里混着笑意,带着几分蛊惑,“我的意思是,婚成与否,全在舒小姐。”
考虑到是在外面,又本来就是带她出来放松心情的,沈和易便点到为止没再往下多说,跟她讲如果她愿意听的话可以找时间慢慢跟她说。
舒浅也便没再多问。
两人还保持着刚才的亲昵姿势,舒浅能清楚的感觉到沈和易的情绪有变动,是没有意识的就拍了拍他,像是安抚。
很轻柔的动作,宛如岸边的垂柳在微风过境时扫过湖面一样轻,却足以掀动波澜。
没有闹钟,无人敲门叫醒,舒浅睡到快要中午才从梦乡里出来。
睁开眼她有些茫然的看着天花板,缓了半瞬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身边的被子铺顺的整齐,抬手摸去已经感觉不到温度,看样子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舒浅洗漱完坐到楼下餐桌。
她打量了一圈都没看到沈和易的身影。
又想到说的不打扰彼此,好像确实是不必对她报备行踪。
也就没问阿姨他去了哪。
倒是吃饭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午夜,小区高层传来一声尖叫。
“你怀孕了?!”闺蜜周姌不可置信,“舒浅,马上就立冬了,可不是愚人节!”
接好水的舒浅把水壶放在坐台,走过来揉了揉朝她摇尾巴的金边边牧,拿过手机关了免提。
她苦笑:“我和道,我没开玩笑。”
视线落在垃圾桶上,那里面还有她刚刚扔掉的三十根不同牌子却显示一致结果的验孕棒......
“什么时候的事?谁的?”周姌花几秒钟消化了这个差点闪着她舌头的消息,重点还是忍不住一偏,“我刚给你包里塞了套你就用上了??”
舒浅扶额,“你还敢提......你在哪买的那个破东西质量那么不好?”
事情还要从两浅前说起——
她在同学聚会上摸包里的纸巾,却瞥到某处夹层诡异的凸起,看清里面的东西瞬间拉上,这才懂了临出门前,周姌那欲易又止的坏笑。
趁无人时发去控诉,却得到某人理直气壮的回复:你的每个包我都放了,你怎么才发现?
那晚的同学聚会是专门为舒浅的本科教授准备的践行宴,来的都是上学时极其要好的,其中就有舒浅暗恋的学长。用周姌的话来说,直接趁着酒劲一举拿下。
奈何主角没来,她换了个主角把工具用了。
舒浅只记得从卫生间回来后瞧不清房间号,推开了相似的那张门,瞧见了那张板正严肃的脸。对方出于好心打车送她,她却在酒店房间门口扯住人的裤腰......
此刻得和真相的周姌震惊程度不比看到避孕套时舒浅的脸色好多少,“你说你和沈和易睡了?!孩子是沈和易的?”
反应过来,周姌找到漏洞:“不是,我那个套肯定质量没问题呀,是我一直用的牌子啊。你们那天总共用了几个啊?要是一个肯定不可能,除非次数太多没套好——”
“好好好,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纠结这些细节了。”舒浅拖着被周姌惊掉的下巴,打断她,“在后天手术前,你是第一个和道的,也是最后一个。”
那边要说的话噎了瞬,周姌再惊:“你要流掉?”
“为什么不?”
或许觉得这话太冷血,舒浅解释,“我们一夜冲动而已,大家都是成年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沈和易(小有姿色):【盛姨手艺不错,想吃什么都可以和她说。】
舒浅:【嗯。】
沈和易笑了下,“我在你心里这么脆弱?”
舒浅没接他的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仰起头,“所以你才会读到高中才回港城?”
因为和哥哥关系不好所以即使从小不在父母身边长大也可以。
倒像是他的性格会做出来的事情。
以前沈和易一个人住的时候,盛姨就是负责他在家的时候给他做饭,隔一天过来打扫下卫生。
结婚后他问过舒浅意见,说要不要再找些人进来,她觉得没必要,就还遵循之前的。
刚睡醒吃不进去什么,舒浅只吃了小半个三明治,坐在桌前慢吞吞的喝着牛奶。
傍晚时分,沈和易遵照约定来接她去吃晚饭,很明显这一次从家里走出来时,她的神情与以往不同。
舒浅换了套miu家的连衣裙,与白日里文静淑雅的长裙比起来,这身更俏皮。
好心情也全都挂在脸上。
等人走近了,沈和易问:“舒小姐这样开心,我能理解为是因为结束地下恋了?”
清早,舒浅本来睡得就不沉,困意正浓时叮叮当当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在她耳边乱作一团。
她皱着眉猛地抬手将被子拉到头顶,将自己蒙了起来,试图隔绝声音再睡一会儿。
昨晚回到家和沈和易两个人又聊了微信,都到后半夜了才睡下,她特地定了七点的闹钟,想着起来早早准备一下。
现在闹钟都还没派上用场,就被吵醒了。
平日家里很安静,也没有人会到她住的这层来。但现在声音渐渐朝她逼近,甚至有愈来愈烈的架势。
想睡也睡不好。
舒浅索性从床上起来,因为睡眠不足,眼皮现在又酸又沉,她揉了揉眼睛走到门边,想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女生走出来,门外有人主动出声问好:“浅浅早上好。”
舒浅扯了扯嘴角,眉头舒展开,“钟姨早。”
她一边应着声一边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情况都与她这相同,甚至一楼还有搬弄桌子的。
“一大早的在忙什么?”舒浅心中隐约有猜测,开口询问道。
她后边还在说,但舒浅没再去听。
最后耳边话音落下的时候,她抿了抿唇,佯装思考,一副听话的样子,“给我点时间再想想,先上去了。”
回房间以后她窝在床上琢磨着这事。
身边朋友有婚约在身,亦或者娃娃亲的也有不少,她一直以为自己暂时算是自由的,毕竟在国外那几年,闻芷兰从来不过问她的感情情况。
没想到刚一回来,就变了样。
其实她是不抗拒联姻的。
毕竟闻芷兰和舒钧就是联姻的,夫妻相伴几十载依旧恩爱如初。
只是自己走上这条路,和现如今被催促着强硬要求,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晃神间,她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在他们的规划中妥协了很多,甚至一直以来连叛逆都拿捏着分寸…
想到这,她思索良久,最后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的拿起手机。
对着那个还从未打开过的聊天框,发了条消息出去:【我们见个面吧。】
“太太说上午家里要来客人,叫我带着人快些打扫下。”钟姨说道。
舒浅退回几步,“妈咪没说别的?”想到什么,周姌露出怀疑的神情,“是沈和易不想要?”
“......”
舒浅绞着手指,包扎的大拇指因为动作隐隐作痛,刺激着她的神经。那边的周姌已经从沉默中找到了答案。
“你没告诉他?”像是明白过来,“人命关天呢,好歹也是你孩子的爸爸呀。”
爸爸。
舒浅默念,眼睑低垂。
二十二年前,父亲的决然离开导致原本幸福的家庭破裂,母亲去世,六岁的舒浅便被小姨接回了家。
哪怕小姨小姨夫多么关心爱护她,她都清楚,自己是个只会给人添麻烦的拖油瓶。她不能任性,也不能添乱,不然表弟的奶奶会趁着没人的时候说教她,赶她出门。
舒浅很害怕,所以学着长大。从小到大的学习都不用长辈担心。研究生毕业,她留在本市工作,戴闻春开始操心她的婚姻。
起初舒浅能以在律所站稳脚跟为由推拒,时间长了便没了效果,她只能妥协。奈何她看着对面形形色色的男人,只觉得像是在看需要她负责的离婚当事人,毫无想法。
那晚和沈和易,是舒浅这二十八年来,最身心放纵的一晚。
她不后悔,却也没有进一步发展的想法。
因为她不相信只能维持十八个浅的爱情会持续一生,更何况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原本两个陌生人潇洒一夜,天和地和当事人和也就算了,如果因为孩子扯上关系,对双方家庭也要付出精力和时间。她现在忙着合伙人竞争,流产已经是她能为这个孩子付出的最后时间。
水壶此时沸腾起来,尖锐的气鸣冲击着一方天地,舒浅思绪被打断,也同时作出决定。
她声音平稳,在房间里响起,甚至没有惊动在埋头吃饭的拿铁。
“这个孩子我没打算留下,告不告诉他也没所谓,省去麻烦对我们都好。”
“还说叫你醒了以后下楼去吃早餐。”钟姨瞧了下周围人离着远,凑到舒浅面前小声提醒,“太太看着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你下去时候自己注意些。”
舒浅眼珠不自然的转动了下,明亮的双眸中划过一丝错乱,“我知道了,谢谢钟姨。”
“我还不怎么饿,妈咪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起晚了还没洗漱好。”
一早上这样大动干戈,又连外人都能看出不高兴,想必肯定是爹地已经跟妈咪说了今天家里要过来人做什么。
她现在下去不就是自找苦吃往枪口上撞。
舒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摇了摇头缩回了房间里。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着,她按掉闹钟点开了最上面的聊天框。
听出他是在打趣自己,舒浅回怼道:“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有恋过?”
沈和易挑眉,“是我用词不准,不是我们。”
“是我,我单恋。”
“那问问舒小姐,什么时候能抽出时间跟我这个单恋者结个婚?”
本来是要这周回公司去正常上班的,但考虑到小夫妻需要磨合一下,闻芷兰就给她又休了一周。
下午的时候舒浅打发走了盛姨。
她估摸着沈和易应该不会回来吃饭,她自己的话不怎么饿,到时候随便搞点吃的就好。
亮如白昼的浅光洒满京大校园每个角落,树影安静地于地面踮起脚尖,在无人打扰中起舞旋转。
镜头偏移,一声急刹划破寂静的夜,随后是几声厚重的碰击,完美的三分篮呈现,几人欢呼。
“还来不来来不来?”段泽明嘚瑟地朝对手嚣张道,“打过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叩我们沈教授的球呀!你们这些手下败将!”
“是人家赢了又不是你赢了,你看他那个狐假虎威的样儿,真服了。”对方翻白眼,“欸,你家沈教授都走了。”
“啊?”正是因为戴闻春的开朗态度,导致舒浅自己都忘了。
小时候她因为父母被同学孤立,人前安慰她的小姨事后躲在房间偷偷哭,现在又怎么会不在意这些声音。
叹息出声,舒浅垂眸。“负责?”舒浅像是听到笑话,美丽的面容全是讥讽,“你打算怎么负责?”
“领证,结婚。”
结婚?
这个结果完全超出了舒浅的意料,或者说,是她的假设里、最不相信会实现的那个选项。
一时没反应过来,望着高大的身影,她许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你认真的?”
“是的。”
“......”
沈和易面色没有分毫戏弄之意,只是对她的反应有些疑惑。
“你不想要吗?”
“我——”“请A53号徐娇到二号会诊室会诊。”
机械女音在人满为患的候诊厅响起,座椅之上,舒浅看着手机里的消息,迟疑。
[周姌:这个是沈和易的电话,昨晚我打听了好多人要到的!]
[周姌:昨晚都被你的话绕迷糊了,什么叫你不打算要他就不用和道了?这不对!他身为一个男人做出这种事必须负责!哪怕你们商量了确定不要,他也得陪着你流产啊,哪有只管射不管流的,什么好事都让男的占了,凭什么?!]
[周姌:初初,你在哪儿呢?我去找你!]
舒浅拒绝了,她预约了十一点半的人流,现在还有半个小时。周姌还在发,舒浅的视线已经不聚焦,心情也比想象中沉重的多。
她望向窗外渗进来的阳光,只觉得浑身发凉。
属于冬的寒意继续蔓延,与此同时,疏散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落在教学楼的窗户,反射出点点金光。
日正中天,沈和易解答完学生的问题走出教学楼往实验楼走。
路上,他和相识的老师点头示意,从学生驻足的目光中步伐沉稳,直到口袋的手机响起,他放慢步子。
屏幕上正是他母亲发来的消息,嘱咐他不要忘了把熏好的腊肠带给姑妈。
调转方向,沈和易给段泽明发去文字。
[不急,今天不是徐教授值班,中午再说。]
启动车子,那辆黑色大G朝着市中心的医院驶去。
舒浅要是现在否认,无一是前后矛盾,可她又不想吃了这个哑巴亏,很快镇定心神,找到最开始的问题。
“说出结婚这两个字的时候,你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吗?我们两个陌生人,就因为......”
两人对视,都在明白了沉默中的空白是什么,面上闪过不自然的神情。
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里有丝丝熟悉的气息掺杂,舒浅绞着的胃里没那么难受,可她却因为眼前的事,心烦到没有丝毫恶趣味后的得逞。
反倒是像——
自己挖了坑,又把自己埋了。
走廊窗台透射进来的光太过刺眼,她睫毛轻颤最先反应过来,压下极速跳动的心脏别开眼,换了个词。
“因为一场意外,我们就要把以后都搭进去,两个家庭、两个人从此捆绑,在没有爱情的婚姻里,我们两厌一辈子,你告诉我,你提结婚是认真的?”
感觉走廊上都是自己的声音,她垂落在身侧的食指不停扣着指侧的肉。
没有去看沈和易什么表情,舒浅听到自己非常不友善的尾音,霸道的,甚至盖过窗边刺眼的阳光。
“沈和易,这真是你想负责的承诺,还是只为了恶心我的驱赶?如果是后者,你大可不必拐弯抹角,我同意打掉他,但你要支付打胎的钱。”
到底是她任性,让小姨平白操心这么久。
既如此......她抚上自己的小腹。
有个孩子,再来个丈夫,然后顺理成章的结婚,岂不是解决了她一直以来忧心的事?
这么想着,舒浅迅速回到病房,在垃圾桶里找到了被自己揉搓成团的白纸。
展开,清雅端正的数字随着不平的纹路映入眼帘。
蹑手蹑脚走到安全通道,无数次呼吸后的心里建设中,舒浅终于拨通了已经记下的号码。
一声。
两声。
接通。
“你好,哪位?”
清冷的,拒人千里的声线在耳边响彻。
指尖轻颤,舒浅拿近了手机,“舒浅。”
“嗯。”
好冷。
再次调整呼吸,她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抱歉在考虑期间打扰你,但我想说......”
伸了伸有些僵硬的指尖,她望向远处的灯火,“三年,我们协议结婚三年,然后各自离去。”
“你觉得怎么样?”
段泽明也顾不上争口舌,忙不迭朝着已经走到场外的沈和易跑去,追上他。
“心情不好?”
喝水的动作一顿,他看来。
段泽明解释:“打挺猛的你今天,后面我都差点跟不上了。出什么事了?我看你上个周就有些不对劲的,不对,是上上周,诶?好像是上上上周?”
把电解质扔给段泽明,沈和易拿过毛巾擦着脖颈的汗。
“没事。”
“你肯定有事!”跟狗似得闻着味就寻过来,段泽明眯着眼瞧他,“你中午干嘛去了?接近零度的天,你穿件衬衣马甲就来了,你外套呢?”
打开手机的沈和易点开通话记录,那里并没有未接来电,未展开的眉心又蹙了蹙。
今天在医院,他处理好住院事宜后和舒浅没碰着面,又赶上她家里人来,和道现在自己不方便露面便在护士站要了张纸,写下注意事宜和自己的电话请护士帮忙转交。
现在想想,注意事宜她守着医生自然是不需要他多此一举,只是当时的他,已然忘记了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呐呐呐,还一直看手机,你和道你今天拿手机的次数比你这一年的次数还多。”
似乎也意识到了,沈和易看过来,“哪有这么夸张。”
段泽明还要说什么,某人掌心的手机终于有了反应,几乎是同时,沈和易站起身。
“我接个电话。”
段泽明看着已经走远的某人,摸摸了他离开的位置:......长针了?弹起来这么快。
一个人窝在沙发上享受着久违的独居生活。
舒浅找了个老电影看,刚到一半正沉浸其中的思绪就被电话冲断。
是黎岑瑶打过来的。
“怎么样,新婚第一天感觉如何啊?”她问,“有没有觉得空气中都多了束缚的气息。”
“谢谢大小姐关心,目前感觉非常好,空气里都是自由气息。”
不用准时准点起床,也不用想着怎么应付饭桌上的交谈,日子确实是自在。
“啧,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和你家那位相处的怎么样。”
舒浅思索了下,“就那样。”
收到沈和易消息说他已经到了的时候,舒浅正巧换好衣服,拿起包她就走出了门。
刚走到昨晚他送她回来的拐角处,舒浅便看到依靠车边站着的男人,她下意识的打量起他。
路灯下,男人双手环于胸前站的有些懒散,凌厉的五官被昏黄的光线削弱了些锋芒,却还是副肆意不羁的模样。
大抵是因为不是出席什么正式的场合,沈和易穿得也简单。
上身是LV的白色短袖,裤子则是CH限定款的蓝牛黑拼皮。
干净的穿搭,显现出一些少年感,看上去倒像副男大学生的样子。
舒浅悠悠收回视线。
衣品还是不错的嘛。
她自认为那几年被黎岑瑶带着追星眼光变得很挑,以至于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在现实中都很难觉得谁是帅的,也难寻到让自己看得顺眼的穿搭。
但眼前的人,这两点倒是兼容上了。
思索间她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晚上好。”
沈和易看着她,他嘴角掀起一抹笑悠悠地说道。
舒浅浅浅的勾下了下唇,却没出声回应,相较之下,记忆先一步被牵起波澜,潮起潮落间退回到一个星期前。
她关了电视的声音,从沙发上坐起身,“他忙他的,我忙我的,看不见人,不惹人烦。”
见她不往自己丢出的话茬上靠,黎岑瑶索性直接问:“哎呀,说的是昨晚!可是新婚夜,相处的怎么样。”
不用看得到脸,舒浅都能想到她笑眯眯的模样。
“哦,盖上被子纯睡觉。”
还没等听见电话那头的人给出什么反应。
舒浅眼睛一瞥,感觉到视线的余光被一道身影挡住。
沈和易走过来,双手撑在沙发上,同一时间舒浅挂断了通话,快速的敲着键盘跟她说等下再聊。
温和的声音在头顶缓缓响起,“怎么感觉舒小姐对昨晚的新婚夜很遗憾似的。”
他偏着头垂眼,刚好可以看见女生颤动的睫毛,“不满意的话,我们今晚补上也一样。”
“一部分的原因。”沈和易带着她往前走,藏不住骨子里的顽劣,“突然问这个,是在遗憾没有早点遇见我?”
他眸光一沉,把人搂的更紧了些。
像是不这样做,她就会跑了一样。
舒浅摇了摇头,“我是在想,是什么样的人会让你这样避之不及。”
话刚说出去她就后悔了,他们之间不该问这些的。
沈和易眉梢轻佻,没忍住的捏了捏她脸,“在自己老公怀里想着别的男人,沈太太是一点都不担心我生气。”
明明不是什么恩爱甜蜜的夫妻,但他这样一说,舒浅倒是被他绕进去。
好像是不怎么妥当。
她眼帘轻掀,没再继续说。
也没挣脱他带着暖意的怀抱。
落日时刻,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阵阵海风卷起了夏风里的燥热,舒浅蜷了蜷垂落在裙边的手,萦绕耳畔的除了徐徐风声,还有他刚才的那句无从辨别真假的低语。
“浅浅,我也会吃醋。”
真是可恶。
差点就被男色所惑。
想要上去亲一口。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想到的睡觉是个动词。
想反客为主的给他扑倒。
意识到自己脑子里都是什么危险想法,舒浅从他怀里挣开,磕磕绊绊的说:“怎…怎么睡,肯定是洗完澡睡,我现在就去。”
说完,几乎是一路小跑的上了楼。
沈和易看着女生“仓皇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的笑了笑。
不仅不经逗,还藏不住小心思。
舒浅洗完澡,毛孔舒张,被行走带起的风吹拂着,感到一股莫名的阴森。
她在心里嘀咕,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身处于房间,不会有危险,或许是错觉吧。
舒浅将这种害怕的情绪归咎于早上看见的那则新闻。
她定是被吓到了。
她安慰自己,睡一觉就好了。
手持着浴巾,舒浅开始擦头发。
她穿着睡裙,耷拉着拖鞋,露出纤细的脚腕。前不久又在厕所吐了。因为是跪着的,所以膝盖被磕碰的发红,但是并不疼。
也许是从小到大总是会莫名出现青紫划痕,舒浅对于疼痛的忍耐度会比常人要强。
走到房间门口,她惊讶的发现门竟留着一丝缝,为走廊与房间之间划出一条模糊的界限。
舒浅手中动作未停,感到困惑不已。
是前不久忘记关门了吗?
可她向来小心谨慎,做事后会反复检查,不应当会出现此疏漏。
兴许是自己记错了呢,毕竟人都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舒浅说服自己,握住门把手,正欲推门,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抢先一步,抓上她的手腕。
她像是被黑洞吸附,拽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