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真一大师,圆寂了。”◎

“安小姐昨晚没休息好吗?”

安玖一大早起来, 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话语声,转头一看,便见裴寂正在院子里浇花。

这小院里有一片花圃, 种了许多花草, 安玖一种都认不出来。

倒是裴寂对那些花花草草如数家珍,刚住进来就认出其中有好几样药材,还问过寺里的师傅,离开的时候能不能采一些走。

得到肯定答复后,平日里无事便会精心侍弄一番。

安玖无精打采应一声:“是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白衣公子嗓音温和地说道:“我看安小姐面容憔悴,若是睡眠不好, 可以来找我开些安神汤喝。”

呵呵,臭傻比, 就是你搞得我睡不好!

安玖摇摇头:“不是睡不好……”

顿了顿, 又忽而止住话头,烦躁地皱了皱眉,迅速转了个话题, “裴寂,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无音寺?”

裴寂抬了抬眼, 一双墨黑的眼瞳深深望着她, 疑惑地问:“安小姐为何要走?这里不好吗?”

“不是, 我就是想去找贺大哥、不, 我想林清妍了, 我们去找他们吧!”

说到贺子擎与林清妍,少女苍白的脸孔上像是突然有了光, 暗淡的双眼也陡然变得明亮起来。

是觉得这里很危险, 所以想要贺子擎与林清妍保护她吗?

裴寂眉眼弯弯, 唇边含笑,笑意却不及眼底。

“恐怕还需要几日,大概三四天吧。”他言语温和,善解人意极了。

安玖不耐地蹙眉,急切问:“为何还要三四天?”

白衣公子神色悠然,缓声道:“昨日不是与你说了吗?真一大师大限将至,很快就要圆寂,邀请我们一同观礼,如此自是不便提前走的。”

“啊……”少女一下子愣住了,好一会才喃喃开口,“原来你说的是真的啊?我还以为……”

所以她其实根本没信他说的话?

那为何昨日没见她去找非尘?

裴寂面上一缕困惑一闪而逝,他隐约感觉这个问题很重要,不免探究地问:“以为什么?”

在他一瞬不瞬的注视中,少女不自觉抿住了唇,耳根也悄然泛起一抹微红。

她飞快眨动几下双眸,匆匆丢下一句:“没、没什么。”

便一溜烟地跑走了,红裙翩跹着,火红的裙摆犹如波浪一般,拂过门槛消失不见。

裴寂凝眸沉思半晌,到底还是没有思索出来,她方才在想什么。

女人心,真是海底针。

不过叫他感到愉快的是,这一天,安玖都没去找非尘。

中午三人一起去斋堂吃斋饭,明明在斋堂里看见了非尘,安玖也没像前几日那样,热情地凑上去跟他一起吃饭,而是偷偷望了望白袍和尚几眼,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

按理来说,裴寂应该感到高兴。

她很听话,没再缠着别的男人。

可想到少女悄悄望向白袍和尚时依依不舍的眼神,他心底又止不住涌现一股子戾气。

白衣公子眉梢轻敛,倏而笑道:“安小姐。”

“啊?”心不在焉吃着斋饭的少女抬起头。

裴寂抬手,指了指非尘所在的方向,唇畔牵起一抹柔和的笑痕:“非尘佛子在那里,怎么不去找他?”

男人面庞清隽,神色间笑意盎然,黑眸轻轻眯着,像是在好心指点,又仿佛在恶劣地看好戏。

安玖一时无语凝噎:“……”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他是纯纯的变态吧!

说不让她找非尘的是他,现在让她去找非尘的又是他。

安玖相信,她这会要是真去了,保证今晚不是非尘死于非命,就是她死于非命。

总之他们俩,就得有一个没命。

她是真没想到,这反派黑化起来这么要命。要是早知他黑化这么恐怖,她就不揭穿他真面目了,继续跟他演下去多好啊!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QAQ。

“呵呵,我就不打扰大师了,咱们吃饭、吃饭。”

安玖干巴巴笑了笑,埋头使劲扒饭。

然而还没扒一会,便听闻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闻声看去,便见一袭雪白袈裟的俊美和尚径直向这边走来。

好家伙,非尘自己找上门来了。

安玖整张脸都是僵的,缓缓转头去看裴寂。

裴寂倒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面上依旧含着浅笑,只是那笑容里不见一丝温度,活像是水泥糊上去的一般,充满虚假的意味。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表情包能形容安玖的心情。

【你不要过来啊.jpg】

非尘听不见她的心声,还是走了过来。

“安檀越,还有裴神医,这寺中饭食可合口味?”

清冷的男声响在头顶,安玖抬起头,对上白袍和尚清澈见底的双眸,那眼中透着纯然的关切之意。

安玖瞅一瞅对面坐着的男人,小声道:“还、还可以……就是没有肉。”

无音寺什么都好,里面的人和善,风景好环境佳,唯独不好就是太素,一日三餐顿顿吃草,安玖感觉自己都要成一头羊了。

非尘闻言,不禁为难地蹙起眉,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出家人慈悲为怀,寺中并无荤食,还请安檀越忍耐些时日。”

安玖善解人意地摇头:“没、没事啊,反正我们就快下山了嘛。”

她说一句,就悄咪咪瞅一眼裴寂。

白衣公子面色始终不变,也看不出心情如何,安玖只能有一搭没一搭跟非尘说着话,半点不敢太热络。

好在非尘也没呆多久,只简单说了两句便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师父真一大师的事,非尘眉宇间萦绕着一股阴霾,仿佛一望无际的碧空上漂浮着一片乌云。

安玖还是没忍住,在他离开前叫住了他。

“非尘大师,你……节哀。”

白袍和尚闻言,略微怔了怔,微蹙的眉心稍稍松了松。

他冲她微微颔首:“多谢安檀越,你那日给我的佛经极为精深,待我研读完毕,再来与安檀越论道。”

看着非尘的背影缓缓消失,安玖忽而有些庆幸。

这辈子,小和尚应该不会再像原著里那样,在无望中死去吧?

“人已走了,还看什么?”

凉凉的话语声突然响在耳畔,安玖后背一紧,蓦然转过头。

这下意识的反应却是惹来裴寂的警觉,他狭长黑眸微眯,淡笑道:“安小姐怎么如此紧张?难道是……在怕我?”

糟糕,被他察觉了。

昨晚他表现太出乎意料,搞得安玖一时半会都没调整过来,把两人混为一谈。

非衣是非衣,裴寂是裴寂,哪怕她知道他们是一个人,也绝对不能表现出来!

在心底飞快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安玖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磕磕绊绊道:“我、我才没有怕你,你个瘸子,谁会怕你啊!”

话音落下时,少女语气已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是吗?”裴寂眼底仍残留着一抹探究之意。

然而少女却已不耐地推开碗,骄纵地指使他道:“这饭真难吃,我不吃了。裴寂,我要吃肉!”

看着少女小脸上明晃晃的颐指气使,白衣公子缓缓收回视线,刚才大概是他的错觉?

裴寂淡淡道:“非尘佛子也说了,山上没有肉。”

大小姐不依不饶,一如既往地撒泼道:“我不管,我就要吃肉!山里不是有鸟有鱼吗?你们去给我抓来吃。”

熟悉的无奈漫上心头,可不知为何,裴寂竟然有种诡异的安心感。

这些日子安玖冷落他太久,像这般耍脾气,还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她向他耍脾气,都比直接忽略他来得好。甚至因为方才她与非尘交谈而产生的郁气,都在少女唧唧喳喳的闹腾声里,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裴寂,我还要吃红烧鱼,要吃叫花鸡,叫花鸡肚子里要塞满菇子……裴寂,你听到没有?”

已是用过饭后,三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裴寂道:“即便抓来了鱼和鸡,也没地方煮。”

“你想办法啊,贺大哥把我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吗?反正我不管,我就要吃这些,在这待几天我都饿瘦了,你瞧瞧我的脸,是不是小了一圈?”

少女说着,歪着小脑袋凑到他面前。

裴寂仔细看了一阵,摇头:“没看出来。”

安玖:“??你什么眼神啊!”

过了一会她又兴致勃勃提主意,“你到时候去找他们借厨房嘛,这样不就好了?”

这下不说裴寂,就是阿七都忍不住了,说:“安小姐,要真这样做,我们明天就会被赶出无音寺。”

安玖眨巴眨巴眼,“为什么?”

“此乃佛门重地,忌杀生。”

慢条斯理说完这话,看着傻乎乎望着他的少女,白衣公子到底还是忍俊不禁地弯了弯眼尾。

那天晚上,安玖终归是吃到了肉。

不是他们自己做的,而是裴寂让阿七下山去集市里的买回来的,几人躲在房间里吃的满嘴流油,吃完还找了个地方,把鸡骨头埋了。

生怕被寺里的和尚发现,连夜把他们赶下山去。

之后几天,安玖也没去找非尘,老老实实跟裴寂呆一起。

大概她表现的还不错,“非衣”也没再来找她。

来到无音寺的第七天夜里,安玖正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钟声惊醒。

那钟声极为响亮,在夜深人静的夜晚,传递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原本寂静的山林,传来一片鸟雀扑凌凌扇动翅膀的声响。

安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打开门一看,便见裴寂也正坐在门口,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眸看向她,狭长的黑眸幽深沉寂,在深沉的夜色中晦暗不明。

“真一大师,圆寂了。”

一句平淡不含感情的话语声,轻飘飘落进耳膜。

安玖陡然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