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屠龙(九)

婆子姓于,居然跟于县令一个姓。

于婆子脸上条条皱纹,手上全是烂疮,据说,她在于家,做的是最底层的活计:刷马子之类的。

许锦之好奇,按理说,于县令优待下人,那么跟自己同宗的老妪,应当受到优待中的优待才是,怎么会沦落至此呢。

于婆子弓身低头,并不答话。

许锦之并不逼迫她,只是轻声道:“我在院里就注意到你了,你认识布条的主人对吗?我之所以不吱声,就是怕你被葛管家为难。整整三十七人,并非人人说的话都有用,我却逐一问过,为的只是如果你说了什么,关系到案子,我也好替你隐瞒。”

许锦之是拿捏人心一等一的高手,果真于婆子听了这话后,有些动容,已露出要松口的迹象。

“布条的主人,和你关系很近吧。”许锦之盯着她,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测,“你落到这般田地,可是因为她?”

于婆子骤然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贵人,我是原先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布条上的针脚,是夫人的,老奴是不会认错的。夫人根本没死,她只是失踪了。那老槐树下,埋的也不是别人,而是夫人的孩子,五年前,小郎君是被活生生饿死的呀。”

许锦之一愣。

其实,他猜到了槐树下的尸骨是谁,但到底没料到,布条居然是前夫人的。

根据于婆子所说,于县令和原先的夫人感情很好,毕竟是少年夫妻,又是表兄妹,一路相互扶持着成长的。五年前,河阳县闹气蝗灾,百姓田地里的活儿做不得,饿殍遍野。当地富商家中都有存粮,于县令为了给百姓们谋出路,日日去这些富商家中商谈,想劝他们开粮仓,救济灾民。夫人见县令忙得日渐消瘦,自己家中没粮了,也不肯同他说,总想着挨一挨就能好。这一挨,却生生将自己的儿子给挨死了。

儿子死了,夫人就有些魔障了。

一开始,县令还能顺着她,在蝗灾过后,想尽办法给她寻名医、找药材,但都于事无补。

后来,县令腻了,就不愿再管她了。再后来,县令搭上当地首富傅高山,为了得富贵,就给了夫人一纸休书,另娶了傅高山的女儿。

这位傅娘子倒也宽厚,怜悯原夫人无娘家可回,便将一处小跨院给了她住,还许人服侍着。只是,夫人早已疯疯癫癫,在一个雨夜,门房一时打盹,就让夫人跑了出去,从此没了音信。

“你在撒谎。”许锦之瞳孔微微一缩,眸底有凌厉的光芒闪过。

于婆子被这么突然一喝,双腿不听使唤,像筛糠似地抖了一抖。

“第一,你说傅娘子生性宽厚,既宽厚,为何在原先的夫人离家后,派你做家中最低贱的活儿?这不是故意糟践你是什么?第二,小跨院离门房颇近,你家小郎君饿死了,总不至于是埋在自家院子里,这大约是你家夫人干的。可是,原夫人回来,为何门房不知晓?难不成,你家夫人有翻墙的本事......”说到这里,许锦之顿住,他想起夜里哼曲儿的女鬼来,保不齐,原先的这位夫人,还真的能翻墙。

“贵人说笑了,我家夫人虽出身不高,到底也读过书,明过理,怎么可能翻墙呢。小郎君的尸骨,进不得祖坟,原先是埋在山里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大槐树下,确实是桩怪事,但一定不是我家夫人所为。我做粗活儿,是我自愿的,看丢了夫人,我内心有愧。”于婆子解释道。

“你还是在撒谎。”许锦之起身,眼神锐利,“你为何如此笃定槐树下的尸骨,就是你家小郎君的?又为何一口咬定,一定不是你家夫人所为?”

“这......”于婆子急得直冒冷汗。

“不想同我说也不要紧,我这就将葛管家叫进来——”许锦之作势要叫人。

于婆子吓得“噗通”一声跪下,给许锦之实实在在磕了几个响头。

“其实这事我知道得也不多,只晓得夫人的疯病,是被当地一位神医治好的。十天前,神医跟夫人说,长安要来一位新的宣抚使,正是赫赫有名的大理寺许少卿,破过好多案子,能为百姓伸冤。神医给夫人出主意,让她引起你的注意,说不定就能破了小郎君当年的死亡之谜。”于婆子低声道。

“死亡之谜?你们家小郎君不是饿死的吗?”许锦之眉头越皱越深。

“哎,都这么说,但夫人说,只是两三天不曾进米粮,好像不至于会饿死,怀疑是被人下了药,但没有证据。”于婆子叹了口气道。

许锦之回忆起昨夜验骨的情形,那孩子的尸骨,并不见发黑,应当不是中毒死亡。

不过,这世上的毒物千万种,保不齐也有不让白骨发黑的毒药。只可惜,他的验尸技艺,是平日在仵作身旁看会的,真遇到难题了,身边没个正儿八经的仵作,确实不行。

“夫人想要伸冤,为何非要装神弄鬼,而不是直接找我说明呢?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许锦之问。

“嘘——”于婆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的眼神四下游移,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一种呢喃,但每个字却清晰地钻入许锦之的耳朵,“这家里四处都有眼睛,不光咱们要小心,许少卿说话、做事也要小心。”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再度骤降,寒意直透骨髓。

眼看于婆子答非所问,也问不出什么了,许锦之放她出去。

这婆子年岁大了,头发花白,做了这么久的粗活儿,居然身子骨还挺硬朗,脚步声都透着稳健、有力。

问完这三十七人后,太阳已经落山了。

许锦之放大家回去,各忙各事。

随风进屋来,向许锦之禀报道:“那个葛管家好生奇怪,从第一个婆子进去起,他就在扒拉槐树,摇下来一堆树叶。我看那些丫鬟、婆子都怕他怕得厉害,一听到树叶的响动,就身子抖成一团。这个于家,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古怪的,又何止这一件事?你先出去,我想自个儿静静。”许锦之揉了揉额头道。

“诶。”随风有些失落地出门,过了没多久,又敲门:“郎君,李司狱他们回来了。”

许锦之起身,亲自拉开门,他这样的动作,落在随风眼中,令他更加失落——郎君果真将李司狱看得,比自己重要。

他有些吃味地瞪了李渭崖一眼,随后离开。

李渭崖奇怪地看了随风一眼,随后关上门,跟许锦之说道:“这个于县令真是疯了,他跟自己的属下待在衙门吃香的喝辣的,就是躲着咱们。我将尸骨拉过去,他居然毫无反应,只命人抬去埋了,然后说此事交给咱们全权处理。你说奇不奇怪?这具尸骨,好歹是从他家里挖出来的。”

许锦之重新坐下,脑中思绪混乱,总觉得这乱糟糟的一团,看似平和,实则哪里都说不通。眼瞧着都说不通吧,但具体错在哪一根线上,许锦之暂时也没个头绪。

过了会儿,厨房让人送来晚饭。

比起前两日的饭菜,又换了新花样,唯独一道槐叶冷淘不变。

只是想到槐树下埋的死人,谁又有胃口吃这些?于是,俩人不过随意用了些别的汤汤水水的食物,胡乱洗漱一番,就睡下了。

夜里,又下了一场雨。

终于没了人装神弄鬼,但许锦之仍旧睡不踏实。

这间跨院儿不知多久没有修葺过,随着雨势增大,瓦片之间的缝隙竟开始渗水,空气中的潮湿气息愈来愈重。

李渭崖的鼾声渐止,在夜间也频繁醒来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