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李渭崖挑了桶山泉水回来,稍稍冲了凉后,睡得很快。
但许锦之却迟迟没有睡意。
他双手枕在脑后,双目盯着屋顶,耳边是屋子另一侧,李渭崖传来的轻微鼾声。
许锦之将今日一天的所见所闻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时而在想其中的可疑之处,时而思绪又被鼾声拉回,想到之前与李渭崖同住一间房的情形。
同是男子,自然是别扭得很。如今,倒像是习以为常一般,也真是怪。
“等等——”许锦之脑中灵光一闪。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浑身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李渭崖不知是被大雨,还是许锦之的动作扰了清梦,嘴里含糊不清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而许锦之此刻,不但没有困意,甚至精神抖擞,坐在榻上,静待天明。
到了天明,外面动静极大。
许锦之心下不安,打开门,拉住一名草寇问:“又出什么事了?”
“又死人了啦。”草寇害怕极了,回答完,就跑开。
谁死了?康九?杜三儿?草儿?还是......任大?
许锦之来不及叫醒睡得比猪还沉的李渭崖,自个儿跟着人群的方向,往前走去。
任大的屋前,显露出两具白骨。两具白骨并排躺在泥地上,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了。骨骼上的腐朽痕迹清晰可见,仿佛经历了无数风霜。
任大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要挣脱皮肤的束缚。
“是谁?昨儿是谁值夜?造反了是不是!”
“等老子查出来,非把他皮扒下来,挂树上不可!我看看以后还有谁敢作死!”
人群中,任大看到许锦之,大步走到他跟前,指着他道:“你不是会查案吗?杀害巧儿的凶手找不到,是谁把骨头从坟坑里刨出来,总能查得清吧!”
许锦之没理会他,径直走到尸骨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根据白骨腐朽的程度,这俩人死了得有二十多年了,具体的,我不是仵作,无法给出精准判断。”
“外头的这具,骨架较大,属于男性。里头的这具,骨架纤细,从骨盆的形状上看,可以确认是女性。”
“男性白骨的头颅有一个明显的凹陷,这是致命伤。女性肋骨有多处骨折痕迹,但这些骨折并没有愈合的迹象,这意味着她在生前遭受过重大的创伤。”许锦之歪着头,仔细端详女性白骨的姿态,见她身躯弓起,双手抱着头,立刻联想到死因,接着道:“这个女人,应该死于内出血或器官损伤,不治而亡。”
人群外围传出一阵突兀的掌声。
众人看过去,发现是甄祝。
“许少卿的探案能力果真名不虚传,竟连仵作验尸的本事都学来了,当真令人佩服。”甄祝仿佛看不到那些异样的目光,自顾自说道。
随风也跟着道:“那是,我们郎君从小学什么,是什么,无人能及。若不是仵作是贱籍,我们郎君自己都能将尸体验了,还花钱养着那些个仵作做什么。”
“随风,不可胡言乱语。”许锦之斥道。
随风忙捂住嘴,默默退出人群。
“你说了这么多,都是屁话!这俩人就是山里的过路人,被咱们打劫。我看那女的长得不错,就想让她当压寨夫人,她却不肯,还咬老子。于是,我就把她送兄弟们玩了,结果她性子烈,老是反抗,就被弄死了。那男的还想救她,也被老子一铲子拍死了。”
“老子杀的人,老子认,还需要你来验?我是想知道,到底是谁,把这两个死人,从坟堆里刨出来,放到老子门前的!”任大不耐烦地说道。
“我,我看到了。”一名小喽喽从人群中站出来,哆哆嗦嗦地举手示意。
“谁?”任老大问。
“洪,洪六,我昨晚出来尿尿,看到他鬼鬼祟祟往坟堆那边走了,肯定是他。”小喽喽低下头,不敢看洪六,也不敢看任老大。
“你放屁!”洪六就站在他旁边,原本还报着看戏的心态,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没想到一口黑锅从天降,竟降到自己头上。
“大,大当家的,其实我也看到了。”又一名小喽喽站了出来。
“你也放屁!”洪六气得脸都扭曲了。
可是,在任老大看来,有两个人同时指认他,那么,他就是有嫌疑的。
于是,任大上前,一脚踹向洪六胸口,洪六本来就一身伤,站都站不太稳,被这么一踹,直接吐血,差点昏厥。
任老大的火气一旦被点燃,就很难收回了。
他怒气冲冲,奔向洪六,感觉还要再发泄几通。大家都自动让出条道来,不敢阻拦。
偏偏许锦之不信邪,他上前喊了一声:“等等——”
所有人屏气凝神地望向他,眼神中仿佛都在无声地询问:你是不是疯了?
就在任大准备将火气从洪六身上转向许锦之时,许锦之一句“你不觉得这些事,都是冲着你来的吗”,令他停在原地。
“杀你夫人,挑衅于你,桩桩件件,就是要让你伤心,让你愤怒,让你失了理智,最后众叛亲离。”
“你们这个寨子,庙小妖风大,人人都是两副面孔。”
“大当家,你应当没想过,自己作孽太多,那支来自二十多年前,由你亲自射出的箭,现在扎回到自己身上吧?”许锦之说到最后一句时,自己也未曾察觉,语气中已夹杂了几分怒意。
“什么,什么?”任大没听明白。
“我说,当年你恶向胆边生,杀害的这对情人,其关系亲密之人,来向你复仇了。”许锦之干脆将话全说明白。
顿时,四周响起了各种议论声,仿佛沸腾的水一样,此起彼伏。
任大先是诧异,后恶狠狠地扫视所有人,那些人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什么。
“谁?”任大吼着问了一句。
无人敢同他对视。
两日未眠未休,任大的精神几近崩溃。他疯了似地拉着每一个人,歇斯底里地质问:“是你吗?是不是你!”
待他发够了疯,许锦之才将目光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草儿。
“草儿姑娘,我刚刚推测的,都对吧?”
草儿蓦地抬头,表情十分诧异,眼底却没有一丝光彩。
“或者说,我不该叫你姑娘,应该叫沈郎中。”许锦之缓缓而道。
他的言辞一出,顿时语惊四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和错愕。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久久不散。
人群中,只康九一人,始终静默地站着,不曾随着人群的情绪起伏,而改变他的状态。
许锦之走向他,唇角微微勾起,“康郎君,我说得对吗?”
康九抬头,冷笑一声,没说什么,眼底的不甘,却已经暴露一切。
“事到如今,你是不打算装了,还是已然装不下去了?”许锦之问他。
康九撇过头去,并不作任何反应。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任大看到草儿与康九的反应,顿觉不安。
“大当家,不要急,容我与你细细说来。”许锦之不慌不忙道。
“从我们上山开始,就闻到雾中一股怪味,起初无人在意,后来才知,这是康九利用僧冠掌粉末,设下的迷魂阵,意图将我们困在阵中,束手就擒。”
“可是僧冠掌产于扶桑国,康九如何得到这样稀贵的物品?后来,他同我说,是在山下读书时,遇一姓沈的赤脚郎中给他的。这位赤脚郎中,还是当年医好他致命伤的恩人。”
“不错,沈瞎子我认识很多年了,当初也救过我,是个民间高人。”任大插嘴一句。
“敢问大当家,你是在哪里结识的沈郎中?”许锦之笑着问。
任大紧皱眉头,似乎在努力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不记得了,不是在山里就是在山下吧。”
许锦之冷笑一声:“二十年前杀的人,大当家的都记得一清二楚。那之后救过你命的人,大当家的反倒记不清。果真恶是天生的,不记恩人,只记刀下魂。不过,正是你这种特性,才给了沈郎中可趁之机。”
“无论你俩怎么认识的,沈郎中都借着这个机会,博取了你的信任。康九亦如此,他救你一命,从此成为你的心腹。你一定想不到,就是这两个心腹,搅得你兄弟离心、妻儿尽失。”
“你胡说!”任大怒吼道。
许锦之可不吃他这套,只淡淡道:“事实就是事实,是由无数个细节紧密贴合而成,不因你个人的意志而改变。你这样愤怒,无非是不敢面对真相。”
任大一愣,似乎是不想承认被许锦之说中,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许锦之转身,将目光投向刚刚那两个指认洪六的小喽喽,“你们没有说谎,只是,你们看到的洪六,不是真正的洪六。”
两名小喽喽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许锦之也不急着解释,而是走到草儿跟前,突然伸手,捏住草儿的下巴,揉搓两下,往上一揭,一张蜡制的面皮就这么被扯下来。
面皮之下,是一张饱经沧桑的男人的脸。虽然年华已去,但通过其相貌,不难看出,年轻时,也是个俊秀郎君。
草儿骤然被揭了皮,双手捂脸,不知所措。
洪六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讨个说法,“你,你为何要害我?”
“我想,他并非蓄意害你。只是因为你刚来不久,若是扮作旁人,会更容易引起怀疑,但若扮作陌生人,则会引起戒备,所以,不得已,他只好扮作你,企图蒙混过关。”许锦之道。
“你,你到底是谁?”任大像看怪物一般看着草儿。
草儿放下双手,目光中满是愤恨,他豁出去一般,盯着任大道:“我是谁?我是躺在地上这具女性白骨的丈夫!”
“怎么可能?”任大倒退两步,看看地上,再看看草儿,目光中满是疑惑。
“二十年前,我携妻子与随从逃命至山中,你们将我的妻子与随从掳去,我因去山中找水而躲过一劫。后来,我为了找寻他们的踪迹,便在山下的县城住下,平日里靠帮人看病赚些钱,用作谋生。无意之间,我得知了你们的大名,猜想我妻与随从大约是被你们掳走了。后来的事,你便知道了。我的随从,为了掩护我的存在,冒充了我。他们死得那么惨,我怎可能让你好过?我要让你和你的手下离心,我要让你失去一切后,在绝望中去死——”
草儿的话还没说完,任大便目露凶光,“所以,巧儿是你杀的?”
“我没杀她!我只杀该杀的人!”草儿顿了顿,目光黯淡下去,“夫人她也是被掳来的,我看到她,就想到我的妻子。我杀她作甚?”
“那么是你?”任大指向康九。
康九不答,只面向许锦之,微微笑道:“其实,洪六的故事,便是我的故事。我与十一娘清清白白,只是认识她而已。我帮洪六的原因,是因为,他身上,有我的影子。当初,我上山,假意被困在山中,就是为了入寨为阿姐报仇。”
他的目光落向地上那具女性骸骨,目光温柔至极,“我阿娘在家没地位,连带着,家中老奴也敢欺负我。阿姐与我同父异母,却肯照看我几分,我内心很是感激。”
洪六怔住,“九哥......”
康九的目光上移到任大脸上,显露出凶狠,“阿姐性子倨傲,断然不肯与你们这种草寇为伍,你恼羞成怒,就杀了她。可知人生来有高低贵贱之分,她宁可死,也绝不可能委身于你这种人。”
若是旁人说这话,任大最多恼怒。但眼前之人是康九,是他最最信任的康九。
莽汉也有真情在,遭受心腹背叛的痛楚,令任大险些站不住。
反应过来后,他抽出剑,直接刺向康九,想要直接了结了他。
千钧一发之际,李渭崖的身影如同一缕轻烟般滑出重围。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任大手中的剑已经被击飞。
“妈的!”任大捡起剑,要同李渭崖拼了。
李渭崖却根本不将他放在眼中,只见剑影一闪,他已将剑锋架在了任大的脖颈之上。任大只觉一阵冷意袭来,动弹不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而周围的小喽喽们无一人敢上前,气氛瞬间凝固。
李渭崖冷冷一笑,眼神如电,“大当家的,你若是敢动一下,怕是性命不保。在我们许少卿将案子彻底破了之前,得辛苦你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跟我待在一起了。”
说完,他又弯起唇角,对许锦之道:“起得这样早,怎地不叫我?枉费我刚刚起来,去溪边摸了两尾鱼,片了后,煮了鱼粥。你回去吃完再审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