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朝暮(十八)

何家被重兵团团围住。

后院儿那把生锈的大锁,被一刀劈开。

刘宴比所有人都着急入内,他觉得,自己的孙女儿刘嫣,很可能被圈禁在内。

眼前的场景,让所有人怔住。

后院儿里,花红柳绿,一应草木,比外边儿的长得都茂密繁盛些。一看便知,是有人时常呵护洒扫。

角落中,一张棋盘散落在地。许锦之走过去一看,棋盘上没有多少灰尘,棋子老旧,是被人时常捏在手中摩挲,才会如此。

这一刻,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

士兵们把所有屋子都翻了一遍,确实发现屋中有人生活的迹象,但是却不见人。

院中的槐树下,一座坟包突兀地立在那儿。

许锦之眯着眼,做出一个让所有人诧异不已的决定:他想掘墓。

士兵们面面相觑,根本不敢动手。在世人眼中,掘墓形同诅咒,最为损阴丧德。除了圣人下令对某人进行这个刑罚,剩下的,便是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土夫子们了。

刘宴站到许锦之身边,给予了他支持,下令掘墓。

士兵们不敢不从,只能朝手心吐了口水,嘴里念念有词,颤抖地拿起铲子动起来。

坟墓被掘开,下面是一具阴沉木的棺材。

“开棺。”刘宴道。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动。最后,还是一个胆大的,咬咬牙,跳入坟坑里,拿铲子去撬棺盖。

一个上了,后面的也就跟着上了。

不多久,棺木被打开,里头赫然躺着一具白骨。白骨穿着何延卿生前最常穿的一件衣裳,棺内陪葬,只有几本书而已。

带头开棺的士兵忙跪下来,不停向白骨磕头。

刘宴后退几步,常衮也是满脸诧异,直呼:“怎么会......”

大家都做了准备,以为棺木内,要么是空的,要么是放着几件衣物,是为衣冠冢。

可是谁也没料到,棺木内,居然真的有尸骨。

没找到人,却掘了一代大儒之墓,这个罪名可不小。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气氛静得可怕。

“不对。”许锦之突然出声。

“什么不对?”刘宴看向他。

只见许锦之蹲在坟坑前,指着白骨道:“男子骨盆通常窄而深,女子骨盆通常宽而浅。再看体长,师长身高七尺,这具白骨只有六尺。再看它骨骼纤细,分明就是个女子。”

众人见他说后,也仔细往白骨看去,果真如许锦之所说。

“看来,这老狐狸果真还在人世,做了一场假死的局,实际躲在背后操纵全局,意图对老夫与刘相不利,甚至是对整个大唐不利。”常衮目光沉沉道。

众人开始夸起许锦之,说他不光断案如神,案发地儿也是亲自跑,故而连仵作的本领也学了一二。

刘宴关心躺在棺木中的白骨,“这人若不是何延卿,那该是谁?”

许锦之皱眉,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测,却不好在此时明说。

“眼下,已是打草惊蛇,还需尽快找到何延卿才是。不然,他跑了,今后就再难抓到了。”比起这具无名尸骨,常衮更关心何延卿的去向。

许锦之环顾四周,如今城中守备森严,除非何延卿懂得易容之术,又或是有内应,要不然他是插翅也难飞。

不过,姜驸马都被抓了,此事儿闹得这样大,就算朝中有人存心庇护,这时候也难做到滴水不漏。

所以,许锦之觉得,何延卿或许还躲在家中。

“二位相公,不如我们再在家中找一找,我总觉得,何延卿就在我们周围,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他曾为我师长,我知道他做事谨慎、胆大心细,这时候冒险逃跑,不如在原地静守。他从前总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许锦之缓缓开口道。

于是,士兵们又是一番搜寻,几乎将何家掘地三尺,都未找着对方的踪迹。

就在大家都觉得有些挫败之际,许锦之忽然想起,每次他来何家看望师兄,师兄总在上香,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情,那只香炉——

“对了,香炉!”许锦之撩袍,独自往前厅而去。

大家不明所以,还是跟了上来。

前厅一应家具均置办得典雅,那尊供在大厅中的佛龛,用料讲究,与前厅的装饰融为一体。

许锦之却盯着佛龛道:“供奉神佛,若门向南开,当坐北向南。何家的前厅门向南开,供奉菩萨却是坐西向东,这不合规矩。我从前每次来,都见师兄在上香,可印象里,何家是不信佛的。”

他这样一说,大家也发现了不对劲儿。

刘宴走上前来,对着香炉左看右看,随后上手,轻轻一扭,挂在墙上的一副字画背后,居然出现一道暗门。

众人既惊且喜,刘宴夺过随从身上的佩剑,第一个走进暗道中,根本不理会众人的意见。

他的随从怕他出什么事,又夺了别的士兵的剑,急忙跟上。

暗道幽深极窄,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贴着墙壁,缓缓前进。

终于,视线变得开阔了起来。

这是一间正常大小的起居室,室内生活所用家具、器皿一应俱全。除了没有窗户,白日也需靠灯火照亮外,别的看不出异样。

一道男人的身影背对着大家,正跪在蒲团之上。墙上挂着的画像是——

“越王李系?”常衮认出画像上的人。

男人背过身来,笑着道:“常相好记性。”

还是同记忆中一样,师长的面貌并不曾比三年前“故去”时,老了半分,依旧气质温润,眉宇间蕴藏着能洞悉一切的冷静。

许锦之看到何延卿熟悉的面孔时,手止不住颤抖起来,卡在喉间的一声“师长”却怎么都喊不出来。

他撇过脸去,不敢看何延卿,何延卿却看向他,“仲明,你果然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居然能带他们到这里来。”

许锦之退后两步,心中的难过排山倒海般袭来。

从得知师长还在人世,一直到现在师长果真活生生站在自个儿面前,也不过一天光景。他完全没能消化心中困惑、愤怒、伤心、不解等万般情绪。

人人都道大理寺少卿许锦之是个性情冷淡之人,见惯生死,怕是不会为什么事情伤心。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一向尊师重道,却不料师长竟是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躲在背后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之人。

“你并不信佛,家中如何供奉菩萨?既不信佛,又为何用那么名贵的紫檀木做佛龛?可要说你信佛,前厅门向南开,菩萨却是坐西向东,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其中缘由怕是,佛龛上的眼,便是你向外窥视的眼。你儿子何从珂从前通过这道眼,与你通报今日家中来了何人,你便能从眼中窥探。太阳打东边升起,阳光却是南边的充足。你若从北边往南边看,怕是阳光迷了眼,什么也看不清,故而才选择这样的朝向。我说得对么?”刘宴捋了捋胡子,对何延卿的小伎俩不屑一顾。

“呵。”何从卿望着刘宴笑,目光又在常衮身上停留,“没想到,素日不和的二位,居然为了我的案子,能这么沆瀣一气,不错,不错——”

“少废话了,你的计谋我们已经全部识破,你把嫣娘藏在哪里?”刘宴拿剑指他。

何从卿指了指书架,“老办法。”

刘宴愣了一下,像是在反应他说的话,又像是奇怪他居然能交代得如此利落。

书架上也摆着一只香炉,刘宴轻轻将它转动,果真,书架后也出现一道暗门。

刘宴立刻携人躬身走了进去。

常衮则指着墙上的画像问何从卿:“越王系,是你什么人?”

何延卿只是微笑着,并不作答。

不多时,暗道里传出刘宴撕心裂肺的哭喊,“嫣娘——”

许锦之感觉不妙,与身旁的士兵一起进入书架后的暗道。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更为小的密室,密室中四处都摆着冰,以至寒冷异常,进来的人都打了一个寒颤。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奇异的香气,香气中又夹杂着腐败味儿。

刘宴抱着一穿着不合身衣衫的小娘子,痛哭不已。

许锦之走近才注意到,小娘子肤色惨白,眼、鼻、耳、口等看得见的窍孔,都被塞了玉蝉。

据说,以玉蝉塞九窍,便能防止死者体内的“精气”从九窍中逸出。

小娘子的头部有一道细长的、已经被缝起来的口子,古怪的香气便是从口子处往外飘散的。

将尸体切一道口子,掏出内脏,缝入调制好的香料,便能使尸体不腐。

刘嫣,已经被制作成了一具不会腐败的“样方”。

这时,何延卿从外面走了进来,依然保持着从容的笑意。

刘宴已是恨不能将他挖心剖肝,是最后的理智撑着他,咬牙切齿地问:“嫣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她?”

“我从不想杀她,我很喜欢她,想要娶她为妻。”何延卿答道。

他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飘到了很远的从前,“婉娘早逝,多少人给我说媒,想要将他们的女儿嫁给我做续弦,我都拒绝了。在我心中,婉娘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婉娘了,大历四年的夏天,我应邀去你府上做客,居然,居然再一次看到婉娘了。可是,不知道为何她对我不理不睬。我屡次想要找她说说话,她却一再躲着我。”

许锦之一愣,原来,这就是何延卿骚扰刘相长媳的真相吗?

简直不可思议。

一旁的刘宴听到这桩旧事,已经气得快吐血,大约是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皮之人。

“皇天不负有心人,有一次,我在朝暮阁门外,见到了你的孙女,她比她的母亲,更加肖似婉娘。”何延卿目光中满是留恋。

“我想要娶她为妻,我许她唯一正室的地位,留她在这儿,与我一同享福。我告诉她,再忍忍,等大计告成,她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

“可是呢,她比她的母亲性子还要刚烈,她母亲不过是躲我,她却骂我,还用指甲刮破我的脸。我一失手,这才掐死了她。她现在不说话的样子,比骂我的样子,好看多了。从前,我的婉娘,也是这样一位娴雅贞静的女子。”何延卿望向刘嫣的尸体,笑得温柔至极。

“我要杀了你。”刘宴提剑冲了过去,却被许锦之快步拦下。

“刘相,谋逆加上这么多条人命背在他身上,他早就是诛灭九族的罪,您何苦受他连累?”许锦之一番话,成功将刘宴的理智拉了回头。

何延卿听到这话,却是笑了又笑,“诛九族?我族中早就无人可诛了。许仲明,还记得你以前陪我下棋,问我为何步步留退路,我说这叫请君入瓮。后来,你不再步步紧逼,而是选择将我的退路一一封死。我早说过,你这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眼中不知是欣慰,还是嘲讽的意味多一些,许锦之却咬了牙,不愿去看,只问他:“邱娘子......你为何杀她,又为何将她埋进你的坟墓中?”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

“她不听话,见城中守备越发森严,竟日日做起噩梦,怕得要去自首。她从前,不过就是江南道的一个妓子,跟了我,才成了朝暮阁的掌柜,有了自由。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命也是。”提到邱娘子,何延卿露出不屑的神情。

“邱娘子失踪至今不过一个月不到,尸体何以退化成白骨?你做了什么?”许锦之又问。

何延卿的目光透过厚厚墙壁,瞟向虚空,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写一首情诗,“剔骨而已,她的肉身与内脏,我都埋在了槐树之下,用作养料,要不然,那株槐树,怎么会长得那般好。我的婉娘,最喜爱长安的槐树了,那是长安城一道不得不看的风景。”

“绿槐开复合,红尘聚还散。日晚斗鸡还,经过狭斜看。”

许锦之脑中,蓦地冒出从前何延卿最喜爱吟诵的一首诗来。他心中生出无尽的悲凉,而在场的许多人,听完何延卿的这话,已是忍不住,弯腰吐得死去活来。

密不透风的暗室内,气味儿一时间,又变得更加诡异难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