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血祭(八)

随风挨个儿问完话后,得到的结果却令许锦之感到意外。

大前天晚上,卢乐平确实吃过了饭,就在屋内温书,根本没有出过自己的院子。

难道凶手真是陶姨娘?

许锦之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一时找不出新的线索,许锦之也只得将陶姨娘带回大理寺关押,其余人等放回去。

撤出卢家时,许锦之遇上来卢家请脉的郎中。卢夫人身边的婢女站在大门内迎他,那郎中熟门熟路地往后院儿走。

“凶手归案,不知道卢夫人的身子会不会好些。”随风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句。

“你去查一下,卢夫人究竟得的是什么病。”许锦之吩咐道。

“诶?”随风不明所以,但郎君的吩咐,他照做便可。

回到大理寺,唐豹那里已经有了消息。

“许少卿,你让我查的事儿,我都查明白了。死的那个卖花女童,名瑶儿,小时候被拐子拐来长安的,幼时得过一场重病,被买家遗弃,最后被北丐的瘸老六收养。那时候,北丐有个老神医,治好了瑶儿。瑶儿被治好后,就一直跟着瘸老六。”

“瘸老六现在何处?跟瑶儿的关系如何?”许锦之问道。

“瘸老六眼下不在长安,说是云游四方了,几时回来不清楚。瑶儿除了偷窃、乞讨外,还会看风水,是瘸老六得意的门生。”唐豹回道。

自己的得意门生惨死,他还有心情云游四方?许锦之当下就觉得这个瘸老六有很大问题。

“你且接着打探,看有没有人说实话。这个瘸老六到底是躲起来了,还是真的出了长安。另外,抓几个北丐过来,让大理寺画张瘸老六的画像,去城门处问一问。问不到,就命人四处张贴,守株待兔也好,打草惊蛇也罢,总之,非将此人逼出来不可。”许锦之目光中透着坚定。

“是。”唐豹领命前去。

晚上,随风赶在宵禁前,回到许宅。

许锦之陪着母亲用晚饭,还要听她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着一些“别人这个岁数孩子都能满街跑了,他却还是光棍一条”这样的话。

随风的出现,解救了他,也确实给他带来新的思路。

“郎君,查清楚了,卢夫人得的是郁症,郎中说,卢夫人的郁症症状较为严重,时而情绪低落,一直哭;时而情绪高涨,能攻击人,最要命的是,她睡着后会梦行,几次吓到卢家众人。这些年,卢掌柜为了给夫人治病,花了不少钱,一直用的最好的药。卢夫人的病在这两年也确实稳定了一些,但就在一个月前,卢夫人突然病情恶化,终日扭打身边人。”随风说着,摊开一直攥在手心的纸包,“这是卢夫人经常吃的几味药,我要了一些过来。”

许锦之拈了药在鼻间嗅了嗅,目光一沉,“一个月前......一个月前刘婆子和莺儿是不是被处置了?”

随风愣了一下,“对,可是这跟卢夫人病发有什么关系?”

“一些看似没关联的事情,可能就是我们遗漏的重点。明天一早,你再去一趟卢家,把那名叫莺儿的婢女带到大理寺来,我有话要问她。”许锦之道。

“另外......”许锦之朝随风招手。

随风凑过去,许锦之又秘密交给他另一个任务。

不过,随风听到这个任务后的反应,却是满脸不可思议。

“这......”

“去吧,若是把这件事查清楚了,我猜想,卢家的案子已经快水落石出了。”许锦之自信道。

翌日一早,随风还没来得及去卢家带人呢,一名金吾卫监军就领着莺儿找上门来。

那监军鬼鬼祟祟地站在后门等着,等到许锦之过来,才一拱手:“许少卿,我将莺儿姑娘给您送过来了。莺儿姑娘怀有身孕,许少卿该早日接她回府上安置,不该任由她半夜在街上乱跑,被我们捉了,总归明面上要有个说法。这次看在许少卿的面子上,裘总制有意放她一马,但下不为例。”

虽然监军等在后门,就是不想引人注意,又刻意放低了声音,奈何正值上衙时分,后门也是人来人往,更何况许锦之一向是大理寺的灵魂人物,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这一个人听到这样无比炸裂的八卦,很快,全大理寺上下都会知道这个八卦。

许锦之眼底仿佛藏了箭,锐利地朝箭军背后的莺儿射过去。莺儿不自然地掩了面,往角落里躲了躲。

“多谢裘总制。”许锦之拱手。

随后,许锦之将莺儿带回自己平日办事的房间,又将门窗虚掩上。

他还未来得及发怒,莺儿就先自己跪下了。

“请许少卿救我和我阿娘一命,我有要事相告。”

许锦之整理衣袍,在胡床上坐下,“先说你的要事。”

“是。”莺儿咽了咽喉咙,“杀死大郎的凶手,根本不是陶姨娘,而是夫人。”

许锦之眼皮都未抬一下,对她说的话,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夫人的出生极好,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家世清白,人又饱读诗书,主人是很喜欢她的。但男人嘛,生意做大了,哪能就守着夫人一人过呢。自从知道主人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夫人就日日啼哭,患上郁症。一开始还好,只是精神不济、郁郁寡欢,自打她自己生下个傻儿子、陶姨娘又进门后,她整个人就不对头了。要么哭着摔东西,要么发疯起来扭打身边人。伺候夫人的梨儿,不敢怨恨夫人,就觉得都是陶姨娘的错。”

“但凭良心说,陶姨娘真的没有哪里对不住夫人。夫人生病,总要有人管家。陶姨娘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这些我们做下人的都看在眼里。夫人嫌弃陶姨娘出身卑贱,陶姨娘也不放在心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的布料,都是紧着夫人用。但夫人自己不用,喜欢摆出一副所有人都亏欠了她的姿态。”

“眼见夫人的病情越来越重,陶姨娘想把自己的儿子养在她膝下。不过,夫人发病起来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何况是别人的儿子呢?主人和陶姨娘见况,又把孩子要了回来。”

莺儿说到这里时,许锦之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原来,卢乐平恨自己亲娘的缘由在这儿。如果不是亲娘要做好人,将自己送给夫人,自己也不至于受虐待。

“一个月前,主人在外应酬,喝醉了酒。我,我......”莺儿突然有些支支吾吾了起来,但似乎是意识到没什么,又挺直了腰背,“我想为自己谋一个出路,不想长大后被随便配个下人,一辈子当下人。我爬了主人的床,这件事被夫人知道后,夫人病情发作,竟要跳井。主人见况,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于是,我被丢到了厨房,我娘也受我的牵连,被派去照顾那个傻子。”

听起来,莺儿对卢夫人的怨恨更深。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如果不是卢夫人跳井,莺儿这会儿可能就成了卢掌柜的另一位妾室了。

“然后呢?”许锦之最想听的,还没听到。

“听我娘说,大郎在夫人屋子里玩儿,将夫人的首饰、钗环碰掉在地上,我娘看夫人闷闷不乐,就劝她,说主人对她很好,这些首饰都价值不菲。这时,大郎过来,看到柜子上放的珍白粉,以为是吃的,就伸长脖子去拿,不小心踩断了夫人一根钗环。夫人当时就发作起来,抓了一把珍白粉塞进大郎嘴里,还打了他一顿。我娘当时都吓惨了,梨儿当时去打水了,屋里就她一个下人,也不敢劝,就跑出门,将此事禀给了陶姨娘。”莺儿说。

“后来,卢乐康口渴,喝了水,导致了这场悲剧。陶姨娘为了保住卢夫人,又是杀人妄图栽赃,又是甘愿顶罪的。陶姨娘为何对卢夫人这般好?这并不符合逻辑。”许锦之问道。

莺儿一脸迷茫地摇摇头,过了会儿,她似乎想到什么,“许少卿,我真的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他们,他们捆了我和阿娘,打算风头过去,就杀了我们。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被金吾卫抓到,胡说也是为了自保,求求许少卿了!请你救救我和我阿娘!”

“不急。”许锦之淡淡地看向她,“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卢家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你阿娘这会儿是安全的。你再回答我两个问题。”

“是。”莺儿规规矩矩地跪好。

“我留在卢家用饭那次,你是故意出现在我眼前的?目的是......求救?”许锦之并不十分确定地问道。

“是,毕竟就我和阿娘知道这件事,我觉得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莺儿说。

“你倒是聪明,不过既是聪明人,为什么勾引主人不成,又去勾搭家里的郎君?那孩子才多大?”许锦之唇角似笑非笑。

“我,我一时糊涂。”莺儿面色一红。

“好了,我会命人在大理寺替你打扫一间空房,你且住两天,等案子了结了,另行安置。”许锦之说完,挥手示意对方退下。